与碧翠丝缔结了临时契约以后,昴终于得到了一丝确切的安稳。
然而,昴被逼入绝境的状况其实并没有得到任何本质上的改善。
昴依然一个人闷在房间里,碧翠丝也不可能一直守在昴身边。
问题是在第四天的夜晚到第五天的早晨这段时间——为了节省力气,碧翠丝说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她不会出现在房间里,然后她就离开了。
与此相对,多次来访的是此刻在床边微笑着点头,说着」这样啊,太好了。碧翠丝有好好地来道歉啊。佩服佩服」的爱蜜莉娅。
爱蜜莉娅即使被昴冷酷地对待,也依然这样温柔地对待昴。这让昴越来越受到良心的谴责,同时也让他感受到,爱蜜莉娅是为他在黑暗的世界带来一束光明的女神。这并不是夸张。
昴曾经在爱蜜莉娅再次来探望他的时候,为自己在最开始说过的无心的话而向她道歉。然而那时,她说「你当时一定是情绪比较激动吧?任是谁都有那种时候的。那也是没办法的事。若你也能和拉姆和雷姆这样说的话,我会很开心的。」
她这般柔和地将昴说过的过分的话一笔带过。
对于她后面所说的小小愿望,昴并没有给出明确答复。
自己得不到信任,一旦被判断为知道某些不该知道的事实就会被抹杀。然而事实上,正因为自己体验过那过分的忠心, 才对那二人怎么也恨不起来。
昴一闭上眼睛,就回想起当初在宅邸度过的日日夜夜。那个时候,在那些记忆中的姐妹二人,难道从来没有对自己有过一点点的信任么。
也许这只不过是自己的奢望而已。
「你果真没吃饭呢。」
「……抱歉。」
看见摆在床边托盘上、正在冷掉的食物根本没有被动过,爱蜜莉娅担忧地小声说道。
昴对双胞胎姐妹不留情面地破口大骂,而后态度依然恶劣,继续一个人窝在房间里。然而即使面对着这样的昴,雷姆和拉姆也依然好好地履行着自己作为佣人的工作。
即使她们知道,他并不会吃她们每次送过来的饭,知道他并不欢迎她们。
她们二人一个待人不客气,一个只是表面恭敬,然而她们却都是性子固执,对待工作认真负责的人。
昴知道这一点。他明明知道,却无法接受。
——饭里面有没有下毒呢。
他每次见到这些食物,这样的不安都会闪过脑海。
他虽然讨厌如此怀疑姐妹二人的自己。然而他知道,这对姐妹挥舞起武器要杀死自己的未来是存在的。
自己知道这对有许多优点的姐妹将会杀掉自己。
昴从认识到那一点时就开始绝望。
「不吃一点的话你身子会坏的,说不定会很辛苦的。」
「我的胃装不进这些食物啦。……如果爱蜜莉娅喂我的话我说不定会吃一点哦。」
昴对担心着自己的爱蜜莉娅说了非常轻浮的话。他不由得想诅咒自己的无药可救。
他想诅咒那个,对真心担心自己的她、假装轻佻以求得她同情的自己。
可是。
「那么,好吧。啊——」
「——诶?」
「所以说,张嘴,啊——」
爱蜜莉娅把托盘放在膝盖上,拿着勺子,看着昴。
爱蜜莉娅用勺子舀了点还温着的汤,慢慢将其送到昴的嘴边。
没理解爱蜜莉娅的打算的昴不停地摇着头。
「不,不不不,等一等爱蜜莉娅,你在做什么?」
「做什么……昴你不是说过只要这样做你就会吃饭么?所以,吃吧。我喂你。」
「那个……你这反应不对呀,应该是:开始你无论如何也不肯,最终不得已的情况下,通红着脸要求只喂一口之类的……」
「只不过是喂饭,而且还是喂给说这种小孩子气的话的人,有什么可害羞的。好了,别说傻话了。」
爱蜜莉娅对着语无伦次的昴,强硬地把饭喂了过去。
最后,输给了爱蜜莉娅的气势,昴张开了嘴。他的脸红到了耳根。
「啊,啊——」
「好,咽下去。要继续了哦。一口,一口,一口,一口,再一口。」
「好快?!我第一次被喂饭,这根本没有给我体味余韵的空暇啊。」
不知爱蜜莉娅是不是参加过快速喂饭比赛,她动作精准,干脆利落。昴实在是受不住一次次快速被丢进口中的食物,他慌慌张张地举起了手。
「暂,暂停!暂停!停下来!喉咙,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……唔!」
「真是的,我喂得正起劲儿呢……昴?」
「咳咳,咳咳。诶呀,喉咙,真的,呐……刚刚有种奇怪的感觉……」
昴转开眼睛不去看满脸不满的爱蜜莉娅。他装作咳嗽,尽量自然地别过了脸。他不想让爱蜜莉娅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。
他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停地从眼睛里流出来。他张大眼睛,努力地忍耐着,告诉自己不要让泪水留下来。
这世上明明毫无希望,然而自己却一直被温柔地对待着。
他甚至会思考,自己值得这般温柔地对待吗。
正是否定了这一点,才让菜月・昴觉得绝望不已。
「呐,昴。」
「……嗯。啊——啊——好了。嗯,没关系了吧——我觉得已经没事了。没事了。」
听见爱蜜莉娅关心的声音,昴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,装作自己已经回复了。他回过头,对爱蜜莉娅做出了疲惫的表情。
——他与正无比温柔地看着这边的爱蜜莉娅视线交汇。
「继续吧。」
「……听你这话,我有种某件不该做的事情又要开始了的感觉。」
「——?」
歪着头的爱蜜莉娅似乎并没注意到,自己说的话中包含着某种色色的味道。
难道说,联想到那种事的自己,思想太不健康了?
昴带着羞耻心和某种复杂的情感,吃完了爱蜜莉娅喂过来的饭食。喂完饭的爱蜜莉娅满足地拍了拍手。
「好,来,吃完饭了要说什么?」
「兮兮宛待。」
「没礼貌。再来一次,要说对。」
「谢谢款待。」
「好,不用客气。」
爱蜜莉娅对着深深弯下腰的昴,礼貌地回话。
面对着加深了笑意的爱蜜莉娅,昴摸了摸自己吃撑了的肚子。
饿了两天的肚子忽然被填满,自己的胃竟然意外地没有异常反应。
「拉姆说,由于你有段时间没有好好吃饭,所以要做些不刺激的食物。饭是雷姆做的。她们都是好孩子呢,对吧。」
爱蜜莉娅那仿佛是在为那对姐妹感到骄傲的话语解答了昴的疑问,但她的话也刺痛了昴。
其实,他本应为这份关心而欢欣得几欲继续流泪。而对于现在的昴而言,他只能因痛心和迷茫而几欲流泪。
因为那份温柔,那份亲切,都是虚假的。
「昴也好好地吃了东西,我坐久了也会觉得累,就先回去了。」
「那你在旁边和我一起睡也是可以的哟。」
「好了好了,看起来你已经很有精神了。我也有许多不得不做的事情呢。我是偷偷过来的,要为我保密哦。」
爱蜜莉娅眨了眨眼,将手指竖在唇边。
昴一想起平常这个时候爱蜜莉娅应该在做什么,就不由得羞愧起来。
爱蜜莉娅肩负着守护一个国家的重任。她为了美好的未来,每天都不停地努力,连一秒钟都舍不得浪费。然而她却在自己身上花了这么多时间。其实她的时间非常宝贵,每一秒钟都非常宝贵。
「爱蜜莉娅,晚上要把房门锁好,免得他人进去。」
他之所以会说出这样的话,说不定是因为他被爱蜜莉娅的关怀所感动,而被唤起了反抗命运的一点点气力。
听到昴突然的劝告,爱蜜莉娅偏了偏头,银色的头发随之摇动。
「因为昴会进来?」
「对啊……不是的!这话不是爱蜜莉娅说的是帕克说的?!」
「哇,你居然知道。」
从银色的头发中探出脸的帕克笑嘻嘻地看着昴和爱蜜莉娅。看起来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偷听着二人的对话。他摇着尾巴,揶揄地看着冲他瞪视过来的昴。
「我觉得我的可爱度和环境不称,所以我就藏起来了,可是你突然就把自己的真实情感表达出来了,我有点在意,所以就……」
「我只有不祥的预感。你也是,要好好照顾爱蜜莉娅唷。」
由于黑雾的事情,昴没有明确说出未来会发生的一切。即使如此,能够体察人情感的帕克还是没有问任何问题就应下了。
「我有种只有我一人在状况外的感觉。」
「我们在说,可爱的爱蜜莉娅有晚上被袭击的危险,所以要万分小心。要小心车辆和男人。是吧,父亲大人。」
「说的没错,莉娅。尤其是某个眼神很坏的黑发男人,父亲绝对不原谅他。」
「你这个布鲁图!」
帕克对着叫出背叛者代号的昴大笑不止。爱蜜莉娅也笑着抓起帕克,把它按进自己的头发里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昴目送着二人离去。房间里只剩他一人的时候,昴一头倒在了床里。
虽说他的提醒只不是种安慰,但至少他成功地引起了二人对此的注意。何况,这次的危机与爱蜜莉娅等人几乎全无关系。他想,这样一来二人应该就不会有事了。
「啊,糟糕……」
就在昴感觉到安心的时候,他的意识被倦意侵袭。
因疼痛而被赶走的睡魔此时袭来,将昴的气力消磨殆尽。
兼之昴的肚皮被填满,他的意识对袭来的困意毫无抵抗之力。昴坠入了浅眠之中。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在似梦似醒之间,昴的意识如云朵一般漂浮着。
他不知在那里听说过,梦是人脑将获得的信息进行整理后得出结论的副产品。
那么依这个道理,昴在睡眠时后也能见到的那些阻碍他安睡的景象,原来是他的大脑在整理那些鲜明的记忆啊。
惨烈地死亡的记忆,一次次地重复,一次次地伤害着他。
他呻吟,他被梦魇住,他全身都被汗水湿透,他边流泪边痛苦地挣扎。
他的泪水和呻吟无法停止,他的灵魂被逐渐削弱。被削弱,再被削弱,最终被磨损殆尽,什么也剩不下了。
致使他有这种想法的,是他那无比憔悴的身体和心灵。
「——」
忽然,他身体的僵硬感消失了。
仿佛身体内部令他颤抖的寒气和恐怖忽然被驱尽了一般。
——其理由是,手。
有谁握着昴的手。
在床上睡着的、意识漂浮着的昴,被现实中的某个人触碰,将他从噩梦中拉回。
那感觉非常温暖。那感觉非常温柔。昴觉得,有怜爱之感传达过来。
他觉得自己被救赎了。他觉得有和煦的风吹进了他一片荒凉的心。
在痛苦的得令人窒息的时候安稳到访,呼吸也从慌乱回归平稳。
究竟是谁呢,究竟是什么呢。
这是现实吗,亦或是某个幸福的梦吗。
他的双手还留有温度——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「你还想睡到什么时候啊!」
「看招——」
昴被毫不留情地踢飞,落在了坚硬的地板上。他不由得发出哀嚎。
他摇着头,从地上爬起来,皱着眉,看着非常没有淑女风范地抬着腿的碧翠丝。碧翠丝也不耐烦地哼了一声。
「约定的时间到了,虽然我很不情愿但还是过来了,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悠闲。」
「我现在真心觉得,你说的话真让人讨厌。」
昴反驳着碧翠丝,却暗暗心惊,自己竟然打了瞌睡。自己分明宁可选择自残,也要保持清醒,保持警惕来着。
「在如此重要的第四天打瞌睡,我真是不要命的笨蛋。」
「嘟嘟囔囔真啰嗦。好了你找个地方坐吧。」
碧翠丝俯视着陷入自我厌恶的昴,厌倦地说了一句话便坐在了梯凳上。昴看着在平日里坐惯的位置上坐定的少女,昴终于感觉到了怪异之处,打量起四周来。
——他发现,自己实在禁书书库醒来的。
「太让我惊讶了。你是在我睡着的时候,把我运到这里来的么?」
「我才不要待在你那臭气熏天的屋子里呢。贝蒂的容身之所只有禁书书库。你也给我老实待着。」
虽说碧翠丝做的事请出乎意料,但昴觉得,眼下情况对自己颇为有利。
碧翠丝的「渡门」有这样一种功效:它能使攻击者找不准昴的位置。雷姆应该没有打破「渡门」的方法。
「你考虑得还挺周全的嘛。」
「在下面嘟嘟囔囔的真啰嗦。你想让我实践一下除虫的方法吗?」
碧翠丝把书皮亮给昴看,让他知道书的内容就是这个。昴对她吐了吐舌头。
看来,以为她关心自己,是自己想多了。昴从地上站起来。忽然他直盯着自己的双手看起来。
手上还残留着那种奇妙的感觉。在自己睡着的时候,有谁握住了自己的手——
「碧翠丝,在我睡着的时候,你应该没有握住我的手吧。」
「那还用说,就算是哥哥拜托我,我也会拒绝的。」
「你竟然这么决绝啊。……可是在我死之前我们都要在一起哟。」
「我拒绝。」
昴对着冷淡的碧翠丝撅起嘴,而后重新打量起这个房间。
依旧是满屋子的书,虽说让自己坐下,但是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。
「就算说要消磨时间,这也……」
不安与紧张的心情随着那个时刻的临近而愈加强烈,昴甚至不知眼下的平静能保持到何时。
要是有什么东西能让自己专心致志,忘记时间就好了……
「对了,有没有全拿伊文字写成的书啊?」
「难道你不识字吗?你这样的人都进了梅依扎斯家的禁书书库,得让多少人哭泣懊悔啊。」
「对那些人我觉得很抱歉……我说你,一直呆在这个房间里吗?」
除了食堂,昴从未见过碧翠丝去过其他的地方。除了那一天碧翠丝到访客房之外,她绝对会呆在书库的梯子上。
对昴抛出的疑问,碧翠丝微微地垂下头。
「契约就是那样的。」
「又是契约啊。虽说我也被那个东西救了,但是你不觉得那个东西很累人吗?」
「那样的契约,都是我自身所望。」
碧翠丝闭上眼,以一副不愿昴再刨根问底的态度如此说道。
契约。它是昴来到这个世界后多次听到的,无比沉重的词汇。
就如爱蜜莉娅和帕克之间,和小精灵之间交换的契约一般,碧翠丝也对这个词怀有深深的感情。正因昴与碧翠丝缔结了短暂的契约,所以昴也明白这种感情。
他看到了年幼的碧翠丝的身影。他看见少女身负着契约,并且她打算将其贯彻到底。不知为何,看着这样的少女,昴觉得非常心痛。
「呐,那么你——啊呜……」
「一直提问真啰嗦。读点什么安静下来吧。」
昴正打算提更多问题的时候有书砸了下来。昴将其接住,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自己手里的书,从标题到内容都是拿伊文字写成的。
他抬起头,发现面前的碧翠丝已经对他这边失去了兴趣。她全神贯注地读着眼前的书,没有和他继续谈话的意思。
他想要问的话被截断,他被强迫闭上嘴。
然而碧翠丝那甚至连感谢的话都不让他说的态度,让昴觉得感激而欣喜。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——在禁书书库中,时间安静又缓慢地流过。
他们没有交谈,书库中只有二人翻动书页的声音。
即使如此,如今的昴根本没有心情去专心读书了。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把同一页书来回地翻动,翻书的声音也不过是因为如此。
——在这个密闭的禁书书库中,是无法窥探外面的消息的。
从这个房间的性质而言,连窗户都没有的禁书书库是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密闭空间。
在这里,他既感觉不到阳光,也感觉不到时间流逝。现在外面已经是几点了呢。
由于昴是在浅眠时候被搬到禁书书库的,所以他无法推测现在的时间。
单纯地考虑的话,只要在这个房间里呆上半日,应该就可以挨过那个夜晚。
然而,在这个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禁书书库中,半日这个概念也非常暧昧。
昴很难去相信自己的感觉,然而他也犹豫,是否向碧翠丝询问现在的时间。
并非是因为「不想打扰专注读书的碧翠丝」这类的高尚理由,而是昴担心自己若采取行动,状况会发生什么改变。
昴翻动着书页的指尖变得麻木,他的舌尖也传达着口渴之感。他的心脏剧烈跳动,他的呼吸停滞下来。
这样的紧张感持续了多久呢。
若说开始时候是一团糟的话,那么结束也是没有预兆的。
「他在叫我。」
忽然,在书库中,响起了碧翠丝的低语。
昴反射性地抬起头。碧翠丝合上书,从梯凳上走下来,站在地板上。
「他在呼唤我。」
少女与其说是在对昴说话,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。
碧翠丝说着话,挥动手指。昴瞬间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感觉遍布全身。
那种漂浮感令昴不由得站立不稳。他觉得一阵头晕目眩,并发出了小声的呻吟。听见他的呻吟声的碧翠丝像才想起昴的存在一般,回头看他。
「啊,说起来你还在这里呢。我把你忘了。」
「我分明在你眼前,你竟然把我忘了,这是什么低级的笑话啊。」
「这是优先事项的问题——哥哥在叫我。」
碧翠丝只告诉了昴这些,就与昴擦肩而过,将手伸向了门。对着那自然而然地想要出门的少女,昴颤抖着声音,慌张地试图留下她。
「喂,喂,等等!现在出去的话……」
「窝在这里也可以哟。这里很安全。」
少女留下了近似嘲讽的言语,而后便穿过了门。昴被少女的态度刺激得大怒,他蹬开椅子,站起来,将手伸向了门。他踌躇了几秒。然而。
「啊,可恶。就这种程度,有什么大不了的!」
他说脏话鼓励自己,然后粗暴地打开门,走到了外面。
之后——
「啊——」
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愕然的声音。
有光刺激着昴的眼睛。他抬起手,遮住了刺眼的光。他的声音因得以欢迎朝阳而颤抖。
他将手伸向空中,以确认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。他踉跄地往前走。在走廊的对面,透过那扇能看到前院的窗子,昴看见了初升的朝阳。
那是他无比渴望的、那是他多次挑战却终难企及的,第五天的朝阳。
「难道,说……我成功地度过了,第四天的夜晚吗?……」
昴不敢相信这个结果。他打开了窗子。清凉的风吹起他的额发,昴贪婪地呼吸着清晨的空气。
昴向后退,他双腿失去了力气,顺着墙壁瘫倒在地上。
如今他只觉得茫然。
他分明放弃了,他分明觉得绝望,他分明多次失败。
然而他却度过了第四天的夜晚,终于撑到了第五天。
「哈,哈哈……」
他不知不觉发出了空洞的笑声。
笑声一旦开始,就无法停下。
「嘻嘻,哈哈哈。这是,什么啊。喂,怎么回事啊。这种事,喂,哈哈……」
他不知要如何表达现在的心情。
昴抱着双膝,依旧蹲在走廊里,仿佛神智不清一般笑个不停。
他曾经以为第五天距离自己太过遥远,以为自己到达不了,以为自己做不到。然而,第五天的朝阳竟然也能这样简单地照在自己身上。
昴说不出话,他不知道能说什么。昴终于——
「——昴?」
昴那虚无的喜悦感,被一个银铃似的声音打断。
他慵懒地抬起头,看见走廊对面站着一名银发少女。
那是爱蜜莉娅。昴终于见到了平安无事地迎接第五天的爱蜜莉娅。
他们二人都平安地度过了第四天的夜晚。这个事实令昴激动得颤抖。
这是他的心愿得以实现的机会。既然两个人可以迎接到第五天的朝阳,那么两人也可以再次交换约定,并将其实现。
他可以把爱蜜莉娅介绍给村子里的孩子,和她并肩走在繁花盛开的花田里,明明两人之间有过那么多共同的回忆——然而。
「爱蜜莉娅……?」
与浮想联翩的昴相反,爱蜜莉娅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昴。而后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,朝着昴跑过去。
「昴,你去哪里了?」
「那个,我……」
「因为……不,算了。总之……你跟我来。」
爱蜜莉娅态度强硬地让昴站了起来,然后直接越过他跑了起来。
昴对爱蜜莉娅根本不听他回答的态度感到有些不知所措,脸上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容。
「要去哪里啊……呐,爱蜜莉娅,你听我说,我刚刚完成了一件事哦,我很努力的……」
昴注视着爱蜜莉娅的侧脸,结结巴巴地述说着自己的成就感。
「你为什么这么一副表情呢,毕竟一切都进行得很完美……对吧?我平安无事,爱蜜莉娅也是……对了,去村子吧……一起去,然后……」
「——」
「我有好多事想做,好多事想告诉你。有很多事。我想让爱蜜莉娅你知道这些事……」
「……昴。」
爱蜜莉娅喊了昴的名字,打断了昴的话。然后昴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他注意到爱蜜莉娅注视着他的眼眸满是掩饰不住的不安和急躁。
那简直,和在赃物仓库里,她豁出一切时的表情如出一辙。
「究竟发生了——」
昴无法去询问她,发生了什么事。
在他的问话出口之前,有别的声音传到了昴的耳里。
他想,那种声音是惨叫。又或者,是悲鸣。
那个声音高亢又持续不断,满是悲痛。它是那种深入灵魂的惨叫,甚至能让听到的人也深感悲痛。
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叫声,划破了宅邸清晨的空气。
他们穿过走廊,上楼。宅邸东边二楼是佣人房,在以前的回合里昴使用过的房间也在那里。爱蜜莉娅牵着昴的手,走向了第二层最里面的房间。在那里——
「是罗兹瓦尔和……」
有着蓝色长发的男人站在走廊里。他看着跑近的二人,眯起了双眼。罗兹瓦尔身边是碧翠丝,她背靠着墙壁,肩上有一只蜷着身子的灰猫。
「进里面去。」
昴好容易才走到他们三人面前。正当他开口想询问的时候,罗兹瓦尔简短地这般告诉他。
罗兹瓦尔指的是他身边一个开着门的房间。
昴转头去看爱蜜莉娅,爱蜜莉娅也对昴点了点头。爱蜜莉娅濡湿了的深紫色眼眸,不由分说地逼迫着昴下了决断。
昴屏住呼吸,向房间内走去。
同时悲鸣依然持续不断地从房间里传出来。
昴进入房间,强迫自己抬起已经僵硬的眼睑。昴看见了……。
那个房间整洁干净,将房间所有者一丝不苟的性格反映得恰到好处。房间里家具不多,但是摆放得很漂亮,这是个很有女孩子风格的房间。
昴不由得想到,这个房间格局分明和他的房间一样,然而却因为使用者不同而有着这样大的变化啊。
他此刻涌起的感想,使他一瞬间忘记了眼前看到的情景。
然而残酷的现实,总会给逃避现实的行为画上终止符。
在房间的中央,有着一张整洁的床。
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」
拉姆趴在床边,搂着自己的妹妹,泪如雨下。从她的口中,发出了几欲将喉咙撕裂的凄惨叫声。
而躺在床上被姐姐紧紧抱住的雷姆,没有了呼吸,已然死去。